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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父亲:我与《论语》的缘起
来源:《于丹<论语>心得》(新版) 作者:于丹 发表时间:2017-05-03 14:28:5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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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辞世十六年,对于他的渐渐懂得,却是我讲《论语》心得之后这十来年的事情,像是他留给我的一个个旧信物,因为《论语》的缘故,终于被逐个打开。

 

 

父亲是我生命的缘起,也是我与《论语》的缘起。

 

子在川上曰:“逝者如斯夫,不舍昼夜。”

 

十年前讲《论语》心得时,对这么熟悉的句子并无特别心得;而今默默念起,竟然觉得惊心动魄。

 

流光如同显影液,把生命深处那些隽永的意味一层层显示出来,渐次清晰。像一个又一个证据,静默而执拗地排列在那里,让人恍然明白了关于自己的一些谜底。

 

《论语》之于我,到底是怎样的缘起?终究有怎样的意义?

 

每每我独对一壶清茶,一炉沉香的时候,这个问题就会和氤氲的茶气和缭绕的轻烟纠缠在一起。然后,我就会想起父亲。

 

父亲辞世十六年,对于他的渐渐懂得,却是我讲《论语》心得之后这十来年的事情,像是他留给我的一个个旧信物,因为《论语》的缘故,终于被逐个打开。

 

父亲是一个很寂寞的人。

 

小的时候,我不很懂他,觉得不苟言笑的父亲是寂寞的;长大以后,渐渐懂得了一些他的心事,竟然觉出他更多的寂寞来。父亲的内心是一座苍茫的空山,心里回荡的声音可以撞击出空空的回响。

 

他的寂寞来自于内心那些深深的确信。

 

少年时的我曾经以为内心有信的人是不寂寞的,人到中年时我才明白:内心无信的人会感到迷茫,但坚守笃信的人才是真正的大寂寞,那种坚硬、强大的寂寞。

 

父亲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:“我的信仰是马克思主义加儒学。”

 

后来我明白:父亲一生的轨迹都可以循着这个渊源倒溯回去,每一步都踏在他内心的抉择上。

 

我问过妈妈,一直在上海读了小学、中学、大学的父亲怎么来的北京,妈妈轻描淡写地告诉我:解放前夕,地下党的学生组织暴露了,父亲连夜出沪,投奔北平,进入市人民委员会工作。

 

妈妈第一次见到父亲,就是坐在市委党校的课堂里听他讲课。

 

当《于丹〈论语〉心得》的外文版发行到三十多个国家时,一位德国记者问过我:“为什么是你来讲这个题目?”那一瞬,我忽然明白,我们这一代孩子,总会在历史中的某个时刻,被某种方式选择,为自己幼小无知时的无礼鞠躬致歉。

 

有机会谦卑下去,才有幸被祖宗的智慧照亮精神世界,听见万古微茫之中那一声追问:“仁远乎哉?我欲仁,斯仁至矣。”(《论语·述而》)

 

而我的父亲呢?他从十几岁在无锡国学专修学校时就烂熟于心的四书五经,也曾经让他怀疑困惑过吗?我唱拍手歌的那个年代,父亲正在北京市委工作,他有过多少次鼓掌呢?他也在市委党校的讲台上宣讲过吗?

 

这一切我不得而知。

 

我小学的时候,父亲下放;我中学的时候,父亲已经调往安徽省委;而我从大学、研究生的宿舍住校归来不久,就成家另住了。

 

回首流年,恍然惊觉,我和父亲真正朝夕相处的时光实在不多。而在那些荏苒光阴里,面对他坚硬、空旷的寂寞,我连探问的愿望都不曾有过。

 

我只是清晰记得,在我考上大学那一年,父亲有机会擢升,他却主动请求平调中华书局。父亲对组织陈述的理由是:我投身革命之前学习文史专业,工作这三十多年没有回到本行,我的独生女儿今年考上中文系,我最大心愿就是退休前为孩子多留些书籍。

 

在这个清贫的出版社,唯一的大福利就是买书可以打些折扣,父亲开始兴冲冲地用自行车往家驮《二十四史》、《十三经注疏》。

 

当然,摆在我书桌上的还有1980年版杨伯峻先生的《论语译注》,1983年版陈鼓应先生的《庄子今注今译》。这两本书成为我后来讲《论语》心得、《庄子》心得最重要的依据。

 

子曰:“父在,观其志;父没,观其行;三年无改于父之道,可谓孝矣。”(《论语·学而》)父亲辞世之后,我摩挲着他留下来的那些书,在那些竖版的书页的天头地脚,布满了端丽工整的批注。

 

当年妈妈揶揄说:“你爸爸没去搞微雕真可惜,一千多度的大近视,还写那么小的字。”而今,我把这些严谨到近乎节制的字迹,都看作是父亲留下来的密码。

 

倏忽十年,《于丹〈论语〉心得》移师三联再版。十年间,我从“不惑”而触及“知天命”的边缘,浮沉于风云际会大时代,大惑方炽,天命正远,才明白《论语》中我不懂的东西实在太多,唯有以敬畏谦卑的姿态,悟出一份带着体温的心得。

 

父亲名廉,字伯隅。记得他自解“隅”字二义:一是墙角方正,取义于《老子》第五十八章:“圣人方而不割,廉而不刿,直而不肆,光而不耀”;二是独自向隅的沉静渊默,本是父亲喜欢的姿态。

 

父亲为我取名“丹”,字彤如。

 

那种盈盈有光的样子,我也是在他辞世多年之后才恍然悟出,或许这就是光而不耀的期许,遥遥地呼应了父亲名字中的“方而不割”与“廉而不刿”。

 

我的小女儿问过:“我姥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呢?”

 

我竟然一时语塞,只能说:“你姥爷如果还在,会教你许多诗词,陪你练毛笔字,如果姥爷腿脚还好,会带你去很多的公园和博物馆……他一定,一定非常非常爱你。”

 

父亲是我生命的缘起,父亲也是我与《论语》的缘起。

 

于丹,著名文化学者,北京师范大学教授、博士生导师,国务院参事室特约研究员。

【责任编辑:流水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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